石头的碎片

面对着窗子，夜幕在眼前降下。楼中、街上，灯火如夜空繁星。一片广褒的寰宇中，渺渺苍生在无尽地忙碌着，忙碌于无尽。

于是那夜下的灯火，便像芸芸众生似的，微微地闪烁、流动，或迷茫、或危弱，一刹那，不知多少亮光已消逝于黑暗，归隐于虚无；又不知多少点火烛，悄悄燃明，去试着释放心中的光亮。眼前的灯火，包围一切的黑夜，都如此深沉了，有如一股低沉的声音，在述说什么，在我心上叩击回想。

那便是人生了，一个我曾反复思索的问题，一个永恒的话题。今次，也许深邃的夜，你可以为我指出答案的所在吧。

你说：看吧，那无数灯火，正是众生万相。他们的一生，努力着在黑暗中造出光明的印迹，或黯谈、或闪耀，这是他们的价值所在。人生的使命，在于实现作为人的价值。拥有辉煌人生的人们，可以印证这一点。李白洒脱惬意的一生，陈逸飞触及唯美艺术的一生，马丁·路德金正义不屈的一生，都展示出人生可以闪耀出多么璀璨的光华。正是这样的力量，才让黑夜不是死寂，正是这光亮，汇成了黑暗中的星河，推动了人类前进的步伐。人生应当燃烧，燃烧着闪耀。

然而夜，你让我看到了更多的亮点，只微微喘息着、挣扎着，微弱的光，被黑暗无情吞没，照于无尽。多么残酷的景象，谁都不愿看到，那烛火耗尽时的悲苦。但这是现实！能够真正找到或实现人生价值的人，在我们周围又有多少呢？而能进一步光耀自身价值，点燃那黑夜的人，又有几个呢？

就像那忙碌的灯火，无尽地忙碌，忙碌于无尽。

很多人，他们的人生充斥了太多狭隘的东西。太多的精力耗费在如何拥有更好、更多的权利与物资上，太多的思索花在了如何才能过上优越富贵的生活。当然，作为一个人、一个生命，自己的生存和亲人的生存是义不容辞的责任，但这只不过是人生的一个最低的要求。贝多芬说过：“人生不是用来享乐的，它有更重要的使命。”

要完成这个使命，便又是一项艰苦的劳作了。你看那茫茫黑夜，灯火只不过那么一小点。浩浩苍天，我们只是沧海一粟。想要抵抗那沉沉的黑暗，闪烁光华，有太多苦难等着你，有太多阻碍在绊倒你。想想，鲁迅先生求学的路上曾有多少迷惑困扰；达·芬奇的生活的多么艰苦糟糕；卓别林的童年多么凄惨悲苦。如果你读过一位名叫约翰·罗梅格的程序员的经历，他那抵御了家庭破碎的童年的痛苦以及父母、亲人对游戏设计的偏见，使自己始终保持着自信不羁，创造力丰富的热情与信念，会让你明白，是什么让我们可以不畏惧苦痛，是什么为我们在迷茫中导航，是什么可以给我们打破教条世俗的约束，迎来真正的辉煌——那便是激情！那便是信念！

所以，当热情被教条与琐事浇灭，当信念被物欲与苦难冲淡，你将没有供给人生的燃料，微微火光即将熄灭。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忙碌的？只是为了苟延残喘地维持那无意义的人生，无尽地忙碌着，而当微明消逝，无尽中找不到一丝你人生的痕迹，这是何等的悲凉！

今夜灯火闪烁，我想，那里应该融会了一条星河，里面有我、有你……

（有一次布置下来的作文题目是写“人”，晚自习赶出来的）

老巴不老，才刚过“而立”三四年。而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他已被皱丝爬满了面额。他盖满老茧的手摩挲着苍白的床单，睁开了眼，他看见很多人站在四周；四处都是白的，白色的天花板、白色的墙，墙上贴了一则《住院须知》上面的字排得整整齐齐，就像一篇作文。

是的，就像作文，作文……老巴想着，视线开始模糊，他开始做梦了。梦见他胸前戴着红领巾的时候，他还是小巴。那次老师表扬了他作文写得好，作文中小巴说他以后要当一个科学家、当个文学家、当个伟大的人。小巴也对老师说，他真的会当一个伟大的人。老师笑了，说：“很好啊，但是我更希望你先学会怎样做人。”……

做人？做人很难吗？什么叫作人？

老巴渐渐醒了，四周有很多人，却如此安静，静得让老巴有了窒息的感觉，这感觉让老巴记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，他坐在木桌前，对着面前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发愣，父亲蹲在门外揪着衣襟，残疾的母亲伏在床上悄悄抹泪。屋里静得出奇，把他窒息。直到天亮，老巴亲自烧掉了那张纸，背上行囊出行了。

老巴想，应该是从那一天起，小巴成了老巴。

似乎有人在唤他，老巴睁开了眼是儿子阿大，阿大一声声呼唤着爸爸，而老巴知道，阿大的血管里流淌的并不是他的血液。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，老巴蹬着他的破三轮车，希望遇上一个顺路回家的乘客，但老巴遇见的却是还在襁褓之中的阿大，被放在纸箱里，丢弃在街角。于是老巴家从此便多了一口，加上妻子肚里的阿二，老巴知道，今后干活得更加卖力了，日子将过得更累了。

累了，累了，老巴感到很累，他看见针管插在他手背上，药不停滴着。针管插进他的静脉，这感觉已不新鲜，只是以往每次粗长的针头插进老巴的血管，不是为了输入生命的活力，而是吸去他的热血。每次看着医生收起那管他自己的浓血，叫他去领取补偿金时，他会感到一些踏实，一些轻松。

说起轻松的感觉，老巴又回忆起三年前在河边的一次，曾碰见一个老头子往河中跳去，老巴慌了，他从未如此慌过，连衣、鞋都未脱，跳下河拉起了老人，可老人还要跳，老巴更慌了，一个劲地劝着老人，安慰着老人，老人绝望时，老巴拍了胸脯说：“老叔，您儿子不孝那是他造孽，您别想不开，今后我认您这个干爸了……”然后老人哭了，老巴扶着他，心里从未有过地轻松。

朦胧中，老巴笑了，这时有一双稚嫩的手触到了他手掌的厚茧，他再次睁开了眼睛，看见了一个可爱的孩子，水灵灵的双眼望着他。老巴更高兴了，他庆幸自己能快上一步，把孩子从车轮下推了开来。他想，值得了，至少换得了这小精灵的生命，孩子的将来还很长，他还可以立志当一个科学家、当个文学家、当个伟大的人，去好好做一个人。

而老巴慢慢移开了视线，看了周围所有的人，然后目光扫过滴着药液的胶管，上面一个玻璃瓶，贴着的标签上满是英文。老巴想，自己怕是一辈子不可能认得那样的文字了，自己恐怕是不可能成为一个科学家或一个文学家了。

但是老巴又想到了小学老师那句话，老巴想到了许多。人是什么呢？老巴这样想，我不会遗憾了，因为我好好地做了一个人，做了一个好人。

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科学家，成为文学家的。老巴不会遗憾的，因为他好好地做了一个人，一个伟大的人。

那天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，却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，才发现窗台上的花开了。我雀跃不已，在枯燥乏味的一天中，它成了一个惊喜。

然而，当我走近去细细观赏时，心头却又有了一丝遗憾。这样娇艳的花朵，也许应该沐浴了晶莹的露珠，萦绕了好动的蜂蝶，才是真正的完美了吧；如此沁人的清香，也许应该与更多的花香融会，与油油的芳草搭配，才是感人的芬芳了吧。

可是，它终究被装进了一个花盆里，安置在了我的居室里。花开时，我看见了美，却又感到了孤独与无奈。

我想我是失去了什么，才会这样惆怅。一抬头，花朵的后面是窗户，窗户的后面有更多的窗户，每一扇玻璃的背后，又摆放了大大小小、各色不同的花盆，上面孤单单的一株花草。花开时，把它们全凑在一起，那将是多么美好的景致。但钢筋混凝土的一堵堵墙，把它们隔在了这一隔，那一隔，却好像是一座花草的牢狱。

我想这就是我，我们失去的了。

宫崎俊的动画片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，不为别的，只为那一片浩广的山野，春暖花开，湖泊流金溢彩，鱼兽衍息，我心中激跃难以平息。我明白那样的天伦之美，在现实中太难找到了。大地早已被沥青水泥铺盖，种子无处伸展它的根须；天空早已被涂上了青灰的颜色，白云遮在了灰雾后面；飞鸟展翅的地方，早有猎枪的窥视，折断了羽翼；瀑布激打起洁白水光的地方，只剩微弱的细流爬过岩石；鱼儿畅游的湖泊，只留下了龟裂的干土。

人类的文明走到一处，便随了自己的心意，将自然修改。发展的速度，让人们渐渐忘记了对自然的敬重；生活与物质水平的提升，让人们摒弃了对自然的珍视。

从此，绿色从我们世界消退，只留下盆栽残存；最纯真最伟大的美，在我们沉醉于物质享受时逝去。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“山光悦鸟性，潭影空人心。”诗人的情怀，现在看来是无处寄托了。而对于我们呢？面对黑色的湖水灰色的天，面对光秃的山坡干涸的湖，谁又能够体会了诗人意味深长的感慨？一切都仅仅依赖于幻想了，也许以后的诗词，应该配上些照片或影像，以免后人会对诗作有所怀疑。

在这个远离自然的水泥丛林里，人们开始难以理解自然之美了，关于自然之美的东西当然也难以被人们鉴赏。所以流行歌手们对爱情百唱不厌，古典歌曲却隐退幕后；作家们反复研究物质世界的兴衰，却少有了《逍遥游》《山居秋冥》的气息。当美离开了，人们对美的鉴赏能力也就减退了，这正是我们正在失去的。

于是，我希望时光倒转，回到那没有汽车，没有高楼的日子，希望草屋房顶有鸟雀蹦跳，希望屋后山野花开四处，希望门前落日映红长江。

睁开眼，四处却是水泥白墙，惨白。有一样东西正在流逝，这是正是我，我们的悲哀。